杨丽萍与《十面埋伏》: 灵魂舞者的浪漫与暴力美学

杨丽萍排练资料

近日,中国舞蹈家杨丽萍携舞剧《十面埋伏》在墨尔本艺术节亮相。从当年在舞台上塑造“孔雀公主”的经典浪漫形象,到如今打造《十面埋伏》揭露人性中的阴暗面,光环和掌声的背后,她走过了怎样的人生旅程?趁来澳演出的繁忙之际,杨丽萍女士专程接受了澳洲佳的采访,讲述她从舞45年来鲜为人知的故事。

[视频: 杨丽萍携舞蹈剧场作品《十面埋伏》接受澳洲佳采访。摄像: Kim Jirik]

1958年,杨丽萍出生在云南大理的一个白族人家。9岁随家人搬至西双版纳不久后,她的父亲突然抛弃家庭离去,身为长女的她自此拾起养家的重担, 陪母亲照顾弟弟和妹妹。回忆起童年的时光,杨丽萍说,“生活很是艰辛,但依然载歌载舞。”

1971年,杨丽萍被选入西双版纳歌舞团,和几十个不同民族背景的舞者同吃同住,开始了她身为舞蹈演员的生涯。1980年,她被中央民族歌舞团选中,一路辗转北上,开始在北京工作。

然而对习惯了在大山深处自由舞动的她来说,这个中国顶级的民族歌舞团虽给她带来了认识世界的机会,却也让她的舞蹈观念几乎崩溃。

“团里的芭蕾训练和形体训练,让我变得好像不会跳舞了。我的肢体越发僵硬,动作也变得机械,失去了灵性,”杨丽萍说,当她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舞蹈需求和程式化的舞蹈训练水火不容时,她决定放弃芭蕾和形体的训练,重新找回自己舞蹈的灵性。

“这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因为我看到了它的本质,那就是,跳舞是我生命的需要。”

在当时,杨丽萍做出的决定在旁人眼中是“另类”,而在她的眼中却是“救命”。离开芭蕾舞教室的她不仅没有松懈,反而更加珍惜自己肢体舞动的自由。 1986年,杨丽萍将云南民间的孔雀舞改编为《雀之灵》 。次年,该作品在中国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上一经表演即引起轰动。人们亲切地称她为“孔雀公主”,追捧她超凡脱俗的曼妙舞姿,把她当作空灵、梦幻的符号。

十面埋伏中的民族元素
来自中国的孔雀公主在墨尔本艺术节上凭其舞剧《十面埋伏》刻画人性中的阴暗面。 Supplied: Yang Liping

“其实我是从深山走出来的舞者,我们其实是跟风吹着树叶拍打学习节奏,然后看着云飘动学习身上的韵律,看孔雀美丽就学孔雀的翅膀。我其实没有进过舞蹈学校,我是在生活的这所“学校”里,跟一只小蚂蚁学习它的动作,跟一个蜻蜓找到了舞蹈的灵感。”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杨丽萍所关注的不再是自己个人的一面,而是眼前的社会。舞蹈几乎是她和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她的所思所想以及对社会的细微观察,皆以肢体语言来传达。这一切,成就了 《十面埋伏》的创作雏形。

十面埋伏,现代社会随处是埋伏

《十面埋伏》中的士兵出击场景。
《十面埋伏》中的士兵出击场景。Supplied: Yang Liping

《十面埋伏》讲述的是一个来自中国古代的经典的历史故事——项羽和刘邦“楚汉相争”,汉王刘邦历时三年,以十万大军布成天罗地网,把楚霸王项羽逼至绝处。英雄末路,楚霸王的爱妃虞姬拔剑自刎,化成了一个中国历史上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霸王别姬》。

在杨丽萍的眼中,《十面埋伏》并非两千年前陈旧的历史故事,将其搬至现代依然十分应景。坐在墨尔本艺术中心的化妆间,杨丽萍说,《十面埋伏》是一场关于人性和道义的争战,《霸王别姬》是对良知和忠贞的歌颂,这二者皆以不同的视角,洞悉现代社会中的 “埋伏” 。

“来自内心的埋伏,来自外界的埋伏,我关注我们现代人的扭曲、贪欲、挣扎和恐惧,并以此作为警示。”

 “国家之间的战争尚未消失,人和人之间的利益矛盾随处可见,我在想,我还能做点什么,不再为风花雪月,而是关注现实中的黑暗,”她说。

于是,这位踏上舞坛40多载的孔雀公主歌颂了大半辈子的光明,如今却要倔强地开始刻画人性的黑暗面。她说,她痛痛快快地招演员、组团队,不仅请来了奥斯卡获奖美术指导叶锦添设计服装,也找来女性装置艺术家刘北立设计舞台,戏剧导演田沁鑫担任戏剧顾问。

关注少数民族 崇尚多元与包容

自《十面埋伏》起,杨丽萍作品的画风开始发生转变。她不再只是孔雀仙子的纤纤风骨,也开始挥洒残忍血腥和暴力美学。

杨丽萍说,也许是因为她的少数民族出身,所以她坚持让《十面埋伏》以一种多元的方式呈现。她认为在许多事情的判断上,她有自己的标准和价值观。她想要做的,是带着对一方水土的情感,突破人与人之间的陈旧观念。

舞蹈演员胡沈园在舞剧《十面埋伏》中男扮女装饰演虞姬一角。
舞蹈演员胡沈园在舞剧《十面埋伏》中男扮女装饰演虞姬一角。 Supplied: Yang Liping

她坚持让男演员胡沈员来诠释虞姬的角色,事实证明,胡成为了整部作品中收获观众的呼声最高的演员 。在她的眼中,由男性在舞台上饰演女性并不是打破传统,反而沿用了传统,“这是我们中国特有的艺术形式,因为封建时代的女人不能登大雅之堂,于是就有了像梅兰芳先生这样演绎女性角色的戏曲艺术家。”

有人觉得她为了舞蹈的事业而放弃生育自己的孩子很可惜,但她却表示,“得到的太多,反而真的一点都没有牺牲过,我的生命特别美好。”

“我没有这种自私的感觉,不觉得人活着一定要怎么样。我觉得一棵树也是我的儿子,一支舞蹈也是我的女儿。我有着不同的儿女观念,我没有任何遗憾。

装置艺术家刘北立设计的舞台有几万把剪刀悬挂在上空。
装置艺术家刘北立设计的舞台有几万把剪刀悬挂在上空。Supplied: Yang Liping

她质疑弱化女性形象的艺术作品,坚持“女性不应该是弱的象征”的观点。她和设计《十面埋伏》舞台的装置艺术家刘北立一起打造了几万把剪刀悬挂在舞台上空,又制作了上万片红色的羽毛喻为血液。以剪刀为天,红色的血液为地,颇具力道和声色地奠定了这部作品的调性。

几年前她制作《云南印象》,从村庄里请少数民族的老百姓上台跳舞。如今,她扶持年轻人,坚持在《十面埋伏》中全部使用新人,也坚持将少数民族的舞者带上舞台。她研究传统中国文化,在现代舞和民间舞中糅合京剧、剪纸、口技、器乐和武术,把它制成一部叫好又叫座的舞蹈剧场作品。

“一个民族的文化本身所具有的魅力是无可比拟的,我们钻研自己的文化,就是在向这世界呈现我们的存在。这代表了一个艺术家对一方水土的情感,而不是说教。”

这次率领团队来澳大利亚巡演的杨丽萍还称,在云南,有一个少数民族叫做佤族,他们和澳大利亚的原住民有着相似的肤色和传统,他们的音乐和舞蹈也像极了澳大利亚原住民文化。

“舞蹈是我用来和外界沟通的方式,特别是当我来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舞蹈就是我的语言 。”

题图:身负传奇色彩的中国舞蹈家杨丽萍携最新舞剧参加墨尔本艺术节。 (Supplied: Yang Liping)